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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部研究院外资部主任。长期从事中国经济政策研究工作,著有各类文章、著作、研究报告数百万字。CCTV财经评论员,若干报纸专栏作者。1998年获国家突出贡献专家称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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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出口转内销"  

2006-08-22 17:22:1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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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出口转内销”

 

马 宇

 

 

中华乃泱泱大国,但或许是多年来被人欺负惯了,心态老有点不大对劲。上世纪有段时期,明明自己当家作主的人民都吃不饱饭,还想着解放全人类,自己饿死人、震死人不要国际援助不说,还省出口粮来支援第三世界兄弟们。那时候我在山东老家天天顿顿吃红薯,煮着吃,晒成干吃,做黑窝头吃(很奇怪,白瓤或红瓤的红薯—我们老家叫地瓜,磨面做成窝头就黑得发亮,跟后来一种名牌鞋油的名字差不多),我倒没吃烦,对那在地窖里储存了半冬出了“汗”的甜红薯更是百吃不厌。但营养似乎确实差了点,我这个具有山东大汉遗传基因的人连一米七也没长过去,不象那些家境良好营养不缺拔出了个的干部子弟(众所周知,那时中国没有经商种地的富人,万元户都八十年代以后的事了),高大白净,显出一种身份地位的尊崇。但别看那年头中国人吃不好吃不饱,心气可高,自己感觉就是全世界的救世主,不但要救第三世界的哥们儿,还要把第一世界的劳动人民从美帝苏修统治下的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改革开放打开国门,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敢情不定是谁在受苦啊。七十年代末期,有个华裔美国农民回国访问,我的初中老师说他在美国一个人种几万亩地,全部机械化操作,富得流油。惊诧羡慕之余我们也糊涂,不知这个人是地主还是长工,地主怎么还干活?长工哪来那么多地?大学毕业后到涉外经济部门工作,听同事说,第一次坐飞机到巴黎出差,到了巴黎上空都不相信:不是都烂了朽了吗,怎么这么灯火辉煌地漂亮?

国人的心态就在这些杂七杂八、残缺不全的信息作用下,不由自主地颠来倒去的,自己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至今我们对外国人的态度,简直就是一个大杂拌:崇你也崇你,外国的月亮不比我们的圆吧但也比我们的好,挟洋自重从学者官员到市井村妇都多有表现,不管是留洋镀金还是有个海外亲戚,或者仅是在大街上看了外国人一眼,也多了点炫耀的谈资;骂你也骂你,亡我之心不死打压我们的不消说了,就连跟我们做生意的也是不安好心,最坏的东西卖给我们(比如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有个恶邻把一流的车卖美欧,三流的车才给中国,我没了解过,不知真假和原因),给我们小孩吃的奶粉不合格,鸡肉里还加点据说会致癌的苏丹红什么的。崇拜、仰慕、骄矜、自卑、胆怯、鄙视、反感、愤怒等等,百味杂陈,但不知怎么好象就是不太对当。不信?刚好手头有个小例子。

我们单位门口曾有一个外贸服装店,门脸挺小,但生意还不错,促销的拿手绝招也是惟一一招就是大招牌一挂:出口转内销。字一看就是没描过帖的,歪七扭八,怎么不对劲怎么着,可吸引力却不小,人动不动就挤成一个团,在那里面挑啊拣的。我观察了几次,顾客还是中老年妇女居多,但也有时髦的青年女性。包括我自己,也曾进去买过几件衣服自穿或送人,送人的时候不忘了顺带说明一下:这是出口的!后面的“转内销”有意无意地省略了去。出口的就好吗?当然,否则为什么能出口呢?但给国内生产的又是怎么回事呢,就该不合格吗?搞不懂。可你若以为这种心态只有那些中老年妇女甚至是我才有,那也肯定不对,因为我还有国家政策为证。

那个时候,我们国家有个“出口产品质量许可证制度”,其主导思想大概是觉得国外消费者比国内消费者要高至少一个档次,所以出口产品质量“应该”好一点,这是决策者看得起外国人的意思,并不一定是自卑或者谄媚。当然也部分是为我们自己的脸面,怕不好的东西出国给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丢脸—那时我们以为不单是人,连物也代表着国格啊。那些能获得出口产品质量认证的企业也以此作为一种荣誉,我在一些企业调查的时候就多次看见这样的牌子象奖状一样挂在企业的接待室里,装点着企业的荣耀。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消费者相信“出口转内销”是质量的保证,不就是间接等于认可政府的权威,也算是在消费中响应国家的号召吗?

后来搞市场经济,情况有点麻烦了。首先是企业越来越不把这种荣誉当回事,多半是市场化企业了,开始有了自己的脑子,知道算帐了。这种认证进口商并不认可,等于没用,反而平白增加了企业负担。政府也觉得有点自己绊自己,相当于自我造了点贸易壁垒。别人壁垒我们也就罢了,--实际上天天掐架还掐不过来呢,自己下绊不是傻吗?并且国内国外那些统一的市场质量体系认证象ISO什么的也在推广开来,这出口质量认证就逐渐被覆盖掉了。

可风水来回转,中国的事情真的不好说是怎么回事。反正今年9月份公布、12月1日开始施行的新商检法实施条例继续规定要实行出口产品检验,有些还要搞出口注册登记制度。--到此,本文才算进入正题,本来就是要讨论外经贸的政策问题么,绕了那么大弯子。但也不是白绕,起码看起来好玩儿,不象一般政策讨论那么死板对不?另外也可减轻点批评的罪名。

但死板的道理似乎不能不讲。出口检验,出于什么目的、检验什么呢?咱们中国人做事,讲究“必也正乎名”,假如连这都糊涂着,检验还有多大意义?众所周知,在国际贸易规则中,如WTO的TBT协议,防的是各国利用技术壁垒来限制进口;而各国的商检中,重点也是检进口商品。道理简单得不好让我这假专家说出来:我们费那大劲去替外国人把关、替贸易商操心,岂不让他们赚便宜了。何况,在你打我杀的国际贸易中,还没有谁会指责我们对出口商品检验不力或者纵容出口不合格产品,做的基本是无用功。

退一步说,某些商品出于特殊原因或许需要出口甚至出厂前检验,但有多少是已有的正常质量检验不可替代的呢?尤其是对于“法定检验的出口商品”没有明确界定,那目录就更没准。如“其中”包括“涉及人身安全、健康的重要出口商品”还要实行出口商品登记注册管理,没有获得注册登记的不能出口,可哪种商品不涉及“人身安全、健康”啊?果冻能噎死人,骑车能摔死人,扳手能砸死人……天啊,都要进行登记注册管理?这是“根据便利对外贸易的需要”?

比如对于食品、化妆品进出口企业实施的卫生注册登记管理。这与国内已有的卫生及质量管理是否重复?有没有必要制定两套标准、进行两次登记注册?在我们国家,婆婆本就有点麻烦,多了就更麻烦,一个婆婆一个标准就是麻烦的N次方,企业这个小媳妇会难过得生不如死。美国一个FDA,连食品带药品全管了,相当于我们质检、卫生、医药、工商、商务、发展、农业等多个部门的有关职能,反而食啊药啊的出的事很少,也许美国企业知道一个FDA管那么多事不容易就自觉了。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假如对食品化妆品实施注册登记制度是必须的,那为何不对电子、机械、化工等进出口企业实施注册登记制度呢?其中的很多产品,比化妆品还更涉及“人身安全、健康”吧?如此说来,岂非挂一漏万。可把这些东东通通登记注册管起来,又怕官员人手远远不够,--一年将近一万亿美元的出口啊,相当于我们多半的国内生产总值,多少人才能检得过来,还没计算出来。不过国内现在就业紧张,多扩招几倍公务员不是什么坏事情,只是收了费后还有没有人给发工资又是一回事—实在不行了就互相帮助:你给我发,我给你发。

对那前景,我的心中是有点栗栗了—我这个仍吃着财政饭的研究人员,还是赶紧另谋职业罢。我们门口那个服装店本已关门了,现在我准备把它盘下来,继续挂上“出口转内销”的告示,字写得漂亮些,相信生意会比以前更加兴隆得很。

 

 

2005年初,28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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